隔代育儿,注定是我们这个时代充满争议、备受吐槽而又绕不过去的话题。

 

当下的中青年职业人群,普遍生活在高压力、快节奏、高人口流动性的社会环境中,隔代育儿成为越来越多家庭“不得不”的选择。有统计数据表明,一线城市夫妻均在职的家庭中,祖辈参与第三代抚养的比例高达80%以上。有的家庭甚至采用了“全包”模式,祖辈不仅包揽孙辈的衣食住行,而且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教育功能,父母倒像个配角甚至是友情客串,与孩子相处的时间和质量都严重匮乏。

 

隔代育儿这件事,现在大部分人的观点比较一致,认为这是个弊大于利的事。尹建莉老师在《最美的教育最简单》一书中指出“隔代抚养隔开了生命间的联结”,深以为然。

 

事实上,隔代育儿最大的好处就是解放年轻父母,为他们腾出了职业发展和社交休闲的时间,而对孩子教育本身,以及家庭伦理亲情来说,却是影响不小,处理不得当甚至能带来摧毁性的打击。

 

听起来很是让人心寒?老人为子女孙辈付出那么多,还不落好。

 

其实,不落好的并不是带娃的老人,而是这个模式本身的弊端。 

一直以来,对隔代育儿的诟病,逃不出这么几个关键词:溺爱、落后、简单。

 

没错,祖辈带娃确实容易溺爱和包办,容易养成孩子自我中心、任性霸道、缺乏自控能力和独立精神的不良性格。比如,许多老人招架不住孩子的哭闹给他们买零食、玩具,但一边掏钱一边满是抱怨,孩子虽然得到了但内心仍有匮乏感,于是反复出现购买欲望;有的老人口头上重视规则和礼让,但遇到孩子需要克制自己、受点“小委屈”的时候,行动上可能就做不到;还有的追着孩子喂饭、把牙刷牙膏都伺候到孩子手边,好像这些不是孩子自己的事,而都是大人的事。 

 

没错,祖辈带娃确实存在观念陈旧落后的问题。比如把屎把尿容易打乱孩子自身生理功能的发展节奏,已被很多年轻父母放弃,但老一辈恐怕还是不太能接受;很多年轻父母接触到了“自由的孩子最自觉”这样顺应天性、柔和美好的教育理念,愿意给孩子探索各种事物甚至搞点小破坏的自由,但是在老人们的眼里就是“太宠”、“惯坏了”。

 

没错,祖辈带娃确实不太可能有多么科学、精妙的方法,很多事情他们只能凭过去的经验和当时的心情作出简单化的处理。面对不听话的孩子,很少有老人能够逃脱讲道理——批评——责骂(打)的“三部曲”,耐下性子倾听孩子内心声音、接纳并疏导孩子的情绪。

 

但是,这些吐槽似乎都没有触及问题的根源。如果能够在家庭里建立良好的角色秩序,如果每个家庭成员都能抱着为孩子健康成长而完善自身、和谐沟通的信念,隔代育儿这个事即使必须存在,问题也并不是无解。 

 

而这一点恰恰是最难做到的。

 

所以我觉得,隔代育儿的根本症结,一是关系,二是界限。

我的闺蜜晓琪,曾经经历过一段一地鸡毛的带娃岁月

 

晓琪是个幸福家庭的独生女,性格温婉,知书达理,大学毕业后在外企工作。由于丈夫是“凤凰男”,晓琪娘家的条件又很不错,小俩口婚后就与岳父母住在了一起。儿子出生后,自然也是岳父母承担带孙重任。一开始,荣升为外公外婆的晓琪父母兴致高昂,不亦乐乎地替工作繁忙的小夫妻俩打理着娃的一切,一家五口忙碌而温馨的小日子,让晓琪很是满足。

 
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带娃的辛苦繁忙超过了预期,也超过了老人的承受能力,抱怨、不满的情绪逐渐抬头且不断加重。特别是晓琪妈妈,每天他们下班到家,她便启动吐槽模式,无止境地诉说一天下来多累,娃多么难缠,她的晚年生活如何被娃搅得一团糟,言辞之间对女儿女婿颇多责怪,“你们每天早七点出门晚七点进门,周末还时常加班或者有事出去,孩子全扔给我们了,倒是舒服啊!”

 

小两口体谅母亲的辛苦,总是好言安慰,但时间长了,也不免生出委屈和郁闷:您辛苦我们知道,但我们也没闲着呀!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多大您知道么,何况我们只要在家都是陪娃的,我们也尽力了呀,怎么能说孩子全扔给你们。晓琪妈妈则觉得,自己如此无私奉献还得不到子女的感恩,真是让人心寒。

 

就这样,母女之间的矛盾逐渐升级,从偶尔拌嘴发展到隔三差五就要为点小事大吵一架,儿子跟着起哄吵闹,一家人大哭小叫乱成一锅粥。晓琪的丈夫不便明说,面对耳边天天萦绕着的负能量,只能私下和妻子抱怨,于是夫妻关系也受到影响。不和谐的家庭关系,直接影响到孩子的性格,五岁的儿子长成了一个一言不和就大哭大闹、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“刺儿头”。

 

晓琪为了改变这种局面作了很多努力,通过口头沟通、微信交流甚至书信的方式与父母交流,请求母亲多听听自己的意见,少一点抱怨和指责。然而并没有作用。

 

有一次,亲戚送给小家伙一缸小蝌蚪,小家伙非常开心,爱不释手。但是第二天发现死了一些,他表现出伤心的表情。晓琪把儿子揽在怀里,想疏导一下他的心情,再给他讲讲小蝌蚪的生长规律和饲养窍门。没想到,外婆一脸不屑地抛来一句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,死了就死了,这玩意本来就活不长的!”事后,晓琪小心翼翼地向母亲建议:“妈,我觉得您前面的说法不太妥当,也许在大人眼里死几条蝌蚪无所谓,但这么小的孩子,应该培养他对自然和生命的尊重……”晓琪妈妈一听就炸了:“你少来这套!我整天带小孩那么辛苦,还要被你挑三拣四,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?!”

 

这样的桥段举不胜举,只要流露出一点和母亲相左的意见,就会招来严厉的斥责。晓琪意识到,她和母亲之间再也没法进行理性、平和的沟通了。每天一家人被任性难管的孩子搞得精疲力竭,又要经常在彼此的冲突中消耗能量,而冲突又使孩子的状况进一步恶化,仿佛走进了一个死循环。由于过度劳累和心情压抑,她的身体也出现了许多问题。职场上意气风发的晓琪,却剃不了家里棘手的头,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和女儿都当得好失败。

 

我特别能理解她的处境和心情,但对她的问题却给不出很好的答案,因为彼时,我自己也同样面临着隔代育儿的困境。

我和晓琪一样,也是个忙碌的上班族,女儿出生后也是母亲帮忙带。我母亲是一个能干自信、在家庭生活中比较强势的人,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深深体会到来自她的无时不在的关爱,也伴随着无时不在的管控和干预。盘点她出现频率最高的三句话:“听我的就对了!”;“你怎么可以……”;“你做的事情怎么都让人看不顺眼!”

 

我母亲当上外婆以后,真的是特别尽责、特别精细,女儿的衣食住行搞得样样妥帖,让我非常感动。也正因为这样,就特别累,因为她放心不下、看不惯、忍不住要管的事情太多了。

 

我常在周末带女儿外出休闲观光,而母亲对我的安排几乎总有意见,不是嫌路太远累着孩子,就是嫌性价比低,经常在我们出门前和回家后唠叨责怪,有时没和我商量就给女儿取消了原本的安排。

 

当我带女儿完成幼儿园布置的手工制作、义务劳动等的时候,母亲总爱推翻我和女儿的设想。有一次要求孩子们完成一项力所能及的公益劳动,我就带女儿去小区草坪上捡废塑料瓶,女儿干得兴致勃勃,但母亲发现后立刻喝止,还把我好一顿教训:“脏死了,亏你想得出来让小孩做这个!”还有一次,要求孩子们用蟹壳拼制一幅画,母亲对女儿的构思不满意,一定要推翻重来,女儿虽然按照她的意思做了,但明显地有些劳动成果被否定的挫败感,半天都没说一句话。

 

在我们家有个奇特的现象,当妈的总被自己的妈嫌弃不是个好妈。有时女儿独自在玩个东西,拆拆装装十分专注,没有来“作”大人,我也乐得抓住片刻清闲看几页书,我母亲就觉得不对了,开始教训我:“你怎么当妈的,孩子一个人玩那么久也不管管!”我一脸无辜地说,我知道她在做什么,确认是安全的,而且她自己玩得很开心,这就行了啊,还需要怎么管?母亲见说不动我,就自己冲上去:“宝贝啊,这个不是这样搭的,你看外婆怎么做……”甚至,我给女儿梳的辫子也经常被她拆掉重新梳,还对女儿说:“你妈梳个辫子也梳不好,那么低,扎高点才精神啊!”

 

凡是我对女儿做的事,我母亲几乎都要习惯性地干涉一下、否定一下。时间久了,女儿不太信任和尊重我这个当妈的,和我产生了分歧就说要找外婆评理,似乎外婆才是真理的唯一标准。

我们绝无意去贬低和否定祖辈带娃付出的巨大辛劳,相反,我们始终心怀感恩。正是他们不计回报的无私付出,正是这种基于血缘绵延的深沉的爱,给孩子们的童年提供了周全的照顾,增添了温暖的亲情底色,也免除了年轻父母打拼事业的后顾之忧。这份常年无休的艰巨劳动的价值,是难以为报的。

 

然而,为了下一代的健康成长,为了家庭的幸福和谐,隔代育儿中的问题和矛盾又是我们不得不正视和努力去解决的。

 

任何事物都有其内在的天然密码和精妙设计,违反这种密码和设计,也许能得到眼前短期的效益,却一定会在将来收获长期的麻烦和后患。隔代育儿之所以容易陷入吃力不讨好的困境,是因为它本来就违反了家庭教育的角色秩序。

 

在晓琪的家庭中,她的母亲由于长时间带娃的操劳,内心产生强烈的“付出感”。而当一个人有了付出感,TA就会想要得到他人的关注、赞美、感恩,特别是希望他人表现出愧疚感。TA会形成情绪主导的思维模式,“我辛苦所以我正确”,当遇到自己为之付出的对象表达分歧时,很难用理性、包容的态度去应对,缺少了换位思考的同理心。耐人寻味的是,由“付出感”附带而来的种种心理需求,当事人很难直接表达,甚至自己都未必意识到,于是习惯以抱怨、指责、发火等等具有杀伤力的方式释放出来。而接收到这种信号的一方则会产生“委屈感”,觉得自己再怎样努力、再怎样迁就对方,还是换不来对方的满意。在一个有付出感和委屈感的关系中,矛盾和争吵的频繁爆发是必然的,很多时候无关对错,只关乎情绪。

 

而在我的家庭里,主要问题是界限感的缺失。我的母亲习惯了一直以来对我的全面管控,没有分清“我的事”、“你的事”和“我们共同的事”,然后又把这种管控延伸到外孙女身上。她没有意识到,或者说不愿意承认,在女儿的养育中我是主角她是配角,关于女儿教育的方向、原则、路径、方法主要由女儿的父母来确定,她只需要在我忙不过来、分身无术的时候帮帮我就好。

 

老年人对社会、家庭应尽的责任已经完成,他们的体能、精力以及学习接受新事物的能力都已进入衰退期,本该颐养天年。教养第三代对他们来说是份外之事,也是勉为其难的事,更不该被视作是理所应当的义务。父母是孩子排名第一的监护人,这个角色无人可以替代。

 

家庭教育中忌讳多重标准、多种声音,特别是站在“两极”的对立声音,会让孩子难以确立客观理性的判断标准,养成凡事以自己舒服、对自己有利出发的庸俗思维。然而,由于两代人生活环境、教育背景、思维方式的显著差异,指望相互间的分歧完全消除是不可能的。

 

因此,但凡有一点点可能自己克服困难的,就尽量不要让祖辈带娃,只让他们时不时享受一下含饴弄孙的乐趣就好。两代人各有各的空间,各有各的生活,彼此独立而又关爱牵挂,这是最理想的状态。

 

如果实在由于种种因素的限制,不得不引入隔代育儿模式,那么作为父母也应该充分动用自己的智慧和理性,厘清关系,划好界限,确保每个家庭成员各安其位、各得其所,为孩子的成长营造一个开明和谐的环境。